在尼泊尔的中国人——叶凉:我的价值是旅游重建而非搬运物资

2015-07-15 10:03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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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大学 长江网i记者 张梦卿)

    叶凉:我的价值是旅游重建而非搬运物资

  叶凉来自四川乐山,现居加德满都,是定居尼泊尔的中国人中唯一持证的领队。他戏称自己为“在尼泊尔骗钱的中国人”。425地震后,他与好友老牛一起,成为首批记录加德满都谷地世界文化遗产的中国人。他说:“这是我欠那些建筑的,记录它们是我的责任”。

(图为叶凉 张梦卿 摄)

  地震进行时:唯一不睡室外的人

  2015年4月25日中午尼泊尔时间12时许,叶凉正在泰米尔附近的二楼办公地点做运动稍事休息。忽然,地板开始晃动,公司几位同事不知发生什幺。一人问叶凉:“叶叔,你今天运动强度太大了吧,地板都被你震动。”

  四川人叶凉已经经历过三次大地震,有一些经验,感觉到地面活动后,他马上意识到地震来了。他跑到楼梯口,开始疏散同事——“是地震,大家赶紧跑!”

  几名同事很快下楼,跑到了户外安全处,叶凉确保室内无人后,最后一个离开了办公室。

  到了晚上,大伙从家里搬出帐篷被子,选择露天过夜。

  从google地图看加德满都上空的卫星图,地震前城市有几处大面积绿色空地,地震后变成了“花园”,各色帐篷挤在一块。

  叶凉判断,两个高烈度地震后基本释放了地壳动力,睡在屋里很安全。回忆当日,他说自己很可能是全加德满都唯一在室内过夜的人。是夜,他换上睡衣,像往日一样投奔大床。第二天早上,一名同事到他房里,他仍在熟睡。同事讶其淡然,叫醒他后说:“你可能是全尼泊尔唯一一个穿睡衣睡觉的人,我们一群人就你睡得最香。”

  亲历地震的经验及衍生的从容心态是叶凉震后选择危险活动——记录古建筑地震受损情况的原因之一。

  震后第一站:记录历史建筑

  2013年,原来的生意不顺,在周游列国之后,叶凉反复斟酌,最后决定在尼泊尔发展。他是这样描述——雪山之国丰富的旅游资源让他着迷:神庙、雪山、野生动物和五颜六色的人群。而作为南亚旅游界少有的同时了解印度教和佛教的中国人,本身也具备天然优势。

  于是,他第三次来到加德满都,不再是游客身份,而是开始做面向中国的旅游领队。

  叶凉对历史文化兴趣颇深。来尼泊尔之前,叶凉做了一些准备,读了近50本关于尼泊尔昨天今天明天的书籍。到这里之后,他开始以“扫描机”的速度去走访各个景点,每天看7、8处景点,边看边拍下难懂的英文解说词,带回家后译成中文;文字之外,他会像监督自家建房子一般“巡视”景点,如果是历史建筑,他争取走到每个边角,记录下它光彩面与受损处,顺便同时找寻阳光下最佳拍摄角度,在高效率“巡视”中,他以较短时间丰富自己对这些景点的立体认识。听叶凉讲景点或读叶凉笔下的尼泊尔,以为他已经久居此地多年,实际上他在这儿总时长不到两年。他认为了解程度不在时间长短,而在于感情深浅。他对尼泊尔怀有恋人的深情,这份深情转化为动力,他很快进入了尼泊尔文化深处。

  地震后,叶凉团队在微信公众号“尼泊尔旅行”上作了“我在尼泊尔地震现场”的专题报道,记录了震后建筑损毁度,救灾进程,中尼交界处樟木口岸通车情况等。他称这次持续近30天的播报为“对这个深爱国度的漫长告白”。

  地震发生后第二日,他与来自北京的摄影师老牛碰头,两人结伴去拜访加德满都谷地中七处最重要的世界文化遗产,希望做到“华文圈最努力最完善的加德满都周边震后世界文化遗产记录”。

  纽约时报有一篇震后报道,讲述了加德满都古建筑在天灾后遭遇人祸的情况,地震后大家都忙于救人,无暇顾及建筑。那些文化遗产被当作工具用于救援,少数不法分子则趁机搬走值钱的物件。

  叶凉是最早关心起历史建筑的人之一。

  这次记录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4月25日7.8级大地震后,余震不断,每一次余震,损毁历史建筑名单又扩充几行。穿越无保护设施的房屋密集区时,叶凉曾与垂直落体运动的窗户距离咫尺;老牛则差点被大石头砸中。

(图为地震中坍塌的建筑 叶凉、老牛 摄)

  他和老牛化身“超人”,在众人趋安避难之时,反方向行进,往最危险处走,“穿越龟裂的路面,穿越坍塌的街道,穿越无人的城市,穿越军警把守的重地”,去与热爱的建筑会合。

  叶凉觉得,地震后,自己身在加德满都,且有两年带团经验,对这儿的历史建筑十分熟悉,记录它们是分配给自己的责任。这些文化遗产的倒塌不仅是尼泊尔的损失,亦是对全人类历史的一种创伤。他曾领游客或独自来到各座神庙脚下,讲解、拍照、思考、凝视,这些建筑给予他太多。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他觉得自己得益于加德满都河谷的遗产,对它们有所亏欠:“我欠这些历史建筑的,以记录的方式来回馈一部分。”

  震后寻访:最难以下咽的一餐

  地震后,叶凉的旅游团队与在尼泊尔各行业工作的很多中国人都转向地震救灾工作,有人组建临时救援队伍,有人则开始创办NGO(非政府救援组织),打算长期做公益。

  震后第八日,叶凉与几位友人开车进入加德满都附近山村,发放食品、铁皮等救灾物资。

  在廓尔喀的一个村子,他吃下“这辈子吃过最难以下咽的饭”。

  叶凉写了一首短诗:

  坐在树荫里

  吃了一顿有肉的饭

  这里的老人

  活到九十岁都不敢长白头发

  因为他们只剩

  倒塌的房子

  和等着长大的孙子

  我对村子受之有愧

  ——叶凉《尼泊尔的村子》

  这座村庄距离首都加德满都仅25公里,就在加德满都至博卡拉高速公路的路边。然而,地震后,村子只接到过来自政府机关一名警察打来的电话,对方询问村中伤亡人数情况,用于统计。之后,它们再未收到任何救援或关注。

  地震后,村子几乎与世隔绝,断水断电,没有网络,食物也所剩不多。见救援人士来,村民们倾其所有,提供他们能给的“最高的待遇”,他们将村里唯一一张完整的床抬到树荫下,铺上平日舍不得拿出的垫子,救援者们坐好后,他们端出了几盘有肉的午餐。

(图为难以下咽的一餐 叶凉、老牛 摄)

  其他时候,他们自己只吃白米饭,如能配一点土豆、西红柿已是大餐。

  这顿大餐让叶凉吃得揪心:一是因村民的热情与期望,二是因救援工作的不够完美。

  叶凉看到,有的救援团队走访了上百个村子,许下很多美好承诺,最后,只有3%的村子收到救灾物资,其他村子的村民等候多日,未见任何新的来访者。有的团队则是将帐篷搭在了不合适的地方,有需要的人仍在露天处生活,而撑起的帐篷却因扎错地点而空荡荡。在绝境里的人往往只能倚赖着一丁点承诺来坚持,他们以为不久后就有好心人携生命曙光前来,等啊等,直到希望变失望。这样的信口许诺亦损害了很多人对中国人的信任感。

  当然,在参与救援的中国人中,很多是第一次救灾,有一些不完满处,但已经尽心尽力——彻夜挖掘废墟,希望抢救多一条生命;奔赴余震不断的受灾区域,发放物资;徒步十多个小时,去支援那些最苦难的村庄。对于良善的力量,我们需理性评价;同时,也要给予足够尊敬和鼓励。 叶凉道。

  叶凉认为,中国地震救援活动及组织尚年轻,可借鉴发达国家成熟的救援体制:从震后第一时间的搜救伤者,到发放救灾物,搭建帐篷,再到心理咨询服务,拆毁危房,建新屋等等,这些阶段,救援队会全程在场,帮助受灾村子走出阴影,回归常态。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灾后重建都应该是一个可持续的过程。

  另一种救援:做好旅游业

  2015年6月27日,叶凉接待了自己地震后第一批纯观光(其他为救灾、出差游)的中国游客,一名来自上海的海归,两位北京的退休传媒人。当地商家见到中国游客很兴奋。在帕斯帕提那神庙,一家小卖店老板将红牛饮料免费赠送给中国客人;在尼泊尔人心目中,红牛是昂贵的高级饮料。

  叶凉也免去3名顾客的导游费,嘉奖他们“勇敢”的选择。

  地震后,尼泊尔经济来源的一大支柱产业,旅游业遭受重创。无论在受灾的加德满都谷地,还是几乎无影响的博卡拉、奇特旺等地,街头都难见到欧美或中国人的面孔。尼泊尔各大媒体都在头条发布旅游业大萧条与呼吁游客前来的新闻。

(图为叶凉在博卡拉鱼尾峰 叶凉、老牛 摄)

  在尼泊尔开展业务的众多中国旅行社生意刚有起色,地震一来受到重创。大部分旅行社选择了回国,叶凉的“宗”(Dzong)旅行社是少数没有撤退的团队之一。

  Dzong,不丹语,译成中文为“宗”,或宗堡。宗堡是不丹特有的一种建筑,它同时具备宫殿、城堡、寺院和行政机关的功能,华丽且实用,是力量、信仰和美的集合。Dzong这一名字是不丹国的王后推荐给叶凉的。对叶凉团队而言,他们希望自己的“宗”传承不丹宗堡的品质,植根于喜马拉雅大地,如宫殿般高雅,如堡垒般坚守;如信仰般纯粹,如王权般效率。

  叶凉的一位好友地震前几日刚准备好开办旅行社,地震来后,转投入做救灾NGO工作。叶凉的团队救助了几个村子,两个月后调整日程,回归本行——南亚旅游与旅游资源开发。叶凉觉得,直接做公益是好事,但自己并不专业,没法最大限度发挥自己力量。叶凉是南亚少数具备独立开发中文线路能力的领队,不少线路已经成为经典路线(如着名的博卡拉山水一日游)。尼泊尔及整个南亚的旅游资源开发是叶凉与他的团队最擅长的事情,他们的工作重心应该放在这里。

  叶凉团队震后“我在尼泊尔地震现场”的专题播报是助力日后旅游业恢复的努力之一。在众多煽情的媒体报道里,他们去到现场,努力提供真实、平和的地震现场报道。他知道,“地震”一词本身会引发游人恐慌,煽情夸大的报道会阻止游客赴尼泊尔之念,真实的报道是防止扩大恐惧的重要方式。

  很多报道是在加德满都少数可上网之地——来自中国一房地产公司的卢先生院子里推送的。院子旁边的围墙塌了,叶凉和他的团队还是按照计划行动着,记录、实地救灾,他对同事说出他的衷愿——“我希望,在我们有生之年,留下某种被称为“意义”的痕迹。”

  现在,叶凉团队缩水到三人;出于各种原因的考虑,不少成员已经回国。

  今后,叶凉的团队将回归对尼泊尔及南亚那些未知美丽地域探索。 因旅游业复兴周期漫长,他们会扩大业务,做尼泊尔特产代购等。

  他说,做好尼泊尔的旅游业实际上是另一种救援,游客来尼泊尔,买门票、住酒店、买纪念品,这些消费会直接转化成尼泊尔人的收入,有助于他们的经济恢复活力,进入良性循环。而慈善救灾活动多是出于怜悯心,只能给予一时帮助,对长期重建、持续发展效果有限。

  对自己的“宗”与尼泊尔的未来,叶凉仍然满怀信心与期待。他道:“在地震后,我们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活得更好。”

 

责编: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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